搭车游戏
你告诉了我一个有关昆德拉的故事——搭车游戏。
一对度假的年轻男女,在女友解手归来时扮成了驾车司机和陌生女子,驶离原本的目的地。在辛扎姆基的旅馆,他们各怀心事。女人喝着伏特加,男人举起杯,时间是陌生的轻挑和放荡。
“我将不为跟你类似的那些人干杯,而只为你的灵魂——这您同意吗?为您的灵魂干杯:当它从头脑下降到肚子时,它就闪亮;而当它从肚子上升到头脑时,它就熄灭。”
她举起了酒杯。“同意,为我那下降到肚子里的灵魂干杯。”
“还有一个小小的修正,”他说,“让我们为您那灵魂所下降到的肚子干杯。”
“为我的肚子干杯!”她说,而她的肚子似乎回应了这一呼唤,她感觉到了她每一毫米的皮肤。
随后侍者端来了牛排。他们又点了第二杯伏特加还有苏打水。这一次,他们为姑娘的乳房干杯。而谈话在一种令人惊奇的轻佻语调中继续。他越来越恼怒地看到,他的女朋友对淫妇荡娃的举止熟悉到了何等的程度。他心想,既然她那么善于变成这一人物,那就意味着她真的就是这样的人。他瞧着她,心里感到一种不断增长的厌恶。
过了一会,女人起身离开座位,说出了作为男人女朋友的她,寻常着说不出的话。“尿尿,如果你允许的话。”她故意挺起胸脯,经过那个把她当成妓女的男人身边时,一步接一步地使劲扭动着胯部,消失在挂帘后面。
男人扮作行为粗暴的司机,把举止轻佻的她带到了二楼的房间。这场滑稽的闹剧游戏到这已经很难叫停了。二人在这一场喜剧中无法自拔。男人像对待妓女一样递给女人五十克朗的钞票,要她脱光,要她趴在柱子上做出下流的求爱动作,直到她和他合二为一。她想把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去,但是他推开她,又重复了说一遍:他只亲吻他所爱的女子。她顿时放声哭了出来。
现在所发生的,恰恰是她迄今为止最担心的,恰恰是她始终千方百计要避免的——没有情感,没有爱情的交媾。她知道,她已经跨越了明令禁止的界限,而在这界限之外,她从此就毫无顾忌,毫无保留。只是一想到,她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跨越了界限那样,感受到一种如此的快感,一种那么强烈的快感,这时,在她精神的一个小小角落里,她体会到了某种恐惧。然后传来一个哭泣哀求的嗓音,夹杂着哭泣。她叫着他的名字,说:“我是我,我是我,我是我……”
从女人解手回来的那一刻,这个故事里面就已经有四个人了,男女、以及他们所扮演的角色。
女人所理想的关系,是将灵肉分割,是无欲的、纯洁的、柏拉图式的情爱关系。所以,女人在男友面前扮演的是忠实的、纯洁的女孩。于是,成为搭车女郎后的每一分每一秒,她都未将搭车女郎这一轻浮、充满肉欲的灵魂看作是自己,而看作二人情感中幻想的第三者。
可是,男人的想法与女人不同。他认为,之所以女人能够对这种放荡的行为信手拈来,是因为这就是她原本的形象。他的女朋友和其他女人之间的区别,仅仅是一种表面上的区别。而在他广阔的内心深处,他的女朋友其实跟其他女人是相似的,有着各种各样可能的思想、各种各样可能的情感、各种各样可能的毛病。这一切恰好印证了他心中那些秘密的怀疑和妒忌。他似乎觉得,他那么喜爱的那个样子的她,只是他的欲望、他的抽象思维的一个产物。
男人自然而然的认为自己爱着的是幻想中女友的形象:纯洁、害羞、忠诚的处女。在他的人生里,一个真实的人的灵魂与肉体从未分离。有意思的是,他甚至会将女友和其他女人做区分,他觉得他的女朋友和其他的女人是相似的。他爱的是幻觉中她的样子,对于她真实的模样,他好像不认识。
《搭车游戏》玩到最后,明明是已经是两副陌生的灵魂在对弈——粗暴的司机和轻佻的女郎。男女用他们的行为去审判自己的爱情,可是眼前早已不是原本两副熟悉的灵魂。这场四个人的搭车游戏,他们早就分不清自己本身是谁。
于是,那场驱车前往辛扎姆基的游戏,在二楼的房间达到了它的终点。男人把五十克朗的钞票塞过去,仿佛那不是一张纸币,而是一把手术刀,干净利落地切开了过去与此刻、恋人与荡妇、他的幻觉与她的存在之间,最后的分隔。
看完这个故事之后,我第一个想到的是《三体》。死神永生中,罗辑博士幻想并爱上梦中情人后,心理医生对他说的话:“大部分人的爱情对象也只是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之中。他们所爱的并不是现实中的她(他),而只是想象中的,现实中的她(他)只是他们创造梦中情人的一个模板,他们迟早会发现梦中情人与模板之间的差异,如果适应这种差异他们就会走到一起,无法适应就分开…”
四个人的游戏结束了。粗暴的司机和轻佻的女郎完成了他们的交锋,两败俱伤,退入阴影。房间里只剩下两个精疲力竭的男女,和一片比陌生更可怕的废墟。他们或许会穿好衣服,沉默地下楼,坐回那辆奔向原定度假地的汽车。沿途的风景依旧,但他们再也回不去了。不是因为他们经历了什么不堪,而是因为他们都绝望地发现:自己曾深深爱恋的对方,或许从未存在过;而眼前这个真实的人,他们却已没有能力,也没有意愿去爱了。
未来他们将如何相处?或许继续扮演,只是剧本变得小心翼翼、漏洞百出;或许彻底分离,各自去寻找新的、能承载自己幻想的模板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经过这个夜晚,他们都更深地陷入了自身的、关于“爱”的孤独想象里,并且悲哀地确信,那想象比任何真实都更牢不可破。游戏结束了,但扮演,或许将成为他们日后人生中,更为漫长而沉默的功课。